“修金勞(勞力士)就要到李占記。”提起鐘錶修理,老廣州人大多會提起這一句俗語。一塊好表,常常精細萬分、身價非凡,修理它們也是一件技術含量極高的手藝活。始創於民國初期的老品牌李占記,正是憑藉精湛的鐘錶修理技術聲名鵲起。
  漫長的歲月里,從機械表到石英錶,再到如今功能奇特的智能手錶,鐘錶業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就像至今仍身價不減的高端機械表,李占記也依舊屹立在羊城鬧市。近年來,李占記更是接連獲得廣州市、廣東省、國家級“老字號”稱號認可,成為鐘錶行業獨享“三連冠”殊榮的百年老店。
  明年,這個譽滿羊城的老品牌就要迎來百歲生日。是什麼讓李占記能經歷歲月洗禮綿延至今?在李占記百年不墜的金字招牌背後,又有著哪些值得人們學習與借鑒的文化基因與經營秘訣?
  ●文:南方日報記者 肖文舸 圖:南方日報記者 吳偉洪
  技術精湛
  解碼一
  技術精湛
  獨特“續筋駁骨”讓鐘錶“起死回生”
  若是算上父輩,李占記維修部主任曾錦洪一家乾這行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在李占記工作的時間也有三十幾年。曾家父子經歷了行業的變遷,也見證了這個老品牌的成長。當記者造訪,曾師傅摘下夾在眼睛上的放大鏡,開始為記者“講古”。
  19世紀末,李錦記的創始人李蘭馨從香港學得一手優異的鐘錶維修技能,由於他修過的表走得準、很少再出問題,漸漸有了名氣。1912年,李蘭馨在香港文咸東街9號開設一家鐘錶店,起名“李占記”,主營中高檔鐘錶維修。
  隨後,李蘭馨又相繼在廣州和澳門開設分店。後來,其他分店皆因各種原因不再營業,位於廣州惠愛東路(現在的中山四路344-348號)的李占記卻經歷風雨百年,自1915年開設留存至今,依然熠熠生輝。
  漸漸地,李占記的名聲愈發響亮,還吸引了眾多外省甚至是外國遠道慕名而來的顧客。一些旅居國外的華僑回到廣州,常會攜帶自己珍愛的鐘錶到訪李占記清洗抹油保養。更有甚者,從1947年時的叔父時代到2000年的孫輩,所佩戴的手錶都是在李占記購買保養的。
  曾錦洪說,精湛的鐘錶修理技術是李占記經營百年的根基。他介紹,創始人李蘭馨本就是精於修表技術的專家,獨特的“續筋駁骨”修表工藝使得很多地方修不了或修不好的鐘錶都能在李占記修好。這種技藝主要採用磨、補、駁、焊、接、銼、鑲、種、包等細膩功夫。
  這樣的技術傳統一直流傳至今。
  曾錦洪介紹,修理鐘錶易懂難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不僅需要精細的技術,更需要不同尋常的耐心。“曾經有一家兄弟5人拿著一塊上世紀50年代出產、已經面目全非的鋼製勞力士前來李占記維修。”曾錦洪回憶,那塊手錶因保管不善進了水,所有零件不僅生鏽損壞,甚至很難分辨原狀。但兄弟5人反覆表示手錶是父親留下的,一定要修好留作紀念。
  由於該型號的表已無原裝配件,修複和重新挫制這些精緻細微的鐘錶零件難度非常大。但曾錦洪通過磨、補、駁、接等技藝將一些零件修複;對於不能修複的巴制、巴芯、齒輪等零件,更是花費大量時間通過挫制等技術重新製作,終於把整隻表修理好,並且裡裡外外翻新一遍,讓顧客喜出望外、贊不絕口。
  解碼二
  服務為本
  “無情雞”辭人 視質量為生命
  除了獨門技巧本身高超,對於服務質量的嚴格要求同樣是李占記的不變傳統和歷經百年的秘訣。據李占記總經理陳惠萍介紹,李蘭馨當年對麾下技工的維修水平和工作態度有著嚴格的要求,不但招聘時親自把關,當技工在修理中遇到問題,李蘭馨也都會手把手教授處理。
  那時的李蘭馨對於已修好的表,常常在交給顧客前自己細查檢驗,堪稱最早的質檢員制度。如今,這種親自監理的模式已經轉變為一整套規範的企業管理制度,包括接修程序、質檢制度、保修制度、規範的技術操作規程等。
  李占記還規定,所有修好的鐘錶出門,都貼上“李占記修”標簽,開具修理憑證,自此後一年內提供保修服務。不僅如此,有些鐘錶因時代久遠,在拆修時才發現一些接件時難以察覺的隱患,李占記也不隨便退件,而是千方百計到當地各廠或香港買零件,務求保證質量、維護店譽。有些零件實在無法配套,就利用傳承的“續筋駁骨”修表工藝,恢復該鐘錶的行走功能。
  “如果因為技術問題,在李占記修過的表短期內回店返工達到三次,李蘭馨就會辭退那位負責維修的技師。他會請技師吃一頓飯,其中必點一道他稱作‘無情雞’的菜,寓意吃完就要辭退人了。”陳惠萍說。如今的李占記,不僅繼承了優良的技術,也依舊保存著這種嚴格管理、重視質量的傳統。
  “要的就是準,這不僅是顧客的要求,更是李占記一直以來的追求。”曾錦洪說,確保維修的鐘錶準確無誤,是李占記人一脈相承的精神,也是自己幾十年來的堅持。
  他回憶,上世紀80年代,時任廣州軍區司令員的將軍尤司令找到自己,要求維修手上所帶的表。曾錦洪拿起手錶,回想起啟蒙師傅說的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有一個部隊接受命令要在指定時刻通過一座重要橋梁,由於種種原因,後續部隊到達橋頭比規定時間晚了一點,剛準備通過時橋梁突然被敵軍炸斷,導致了整場戰役的失敗。
  “精確時間異常重要,哪怕相差一秒,結局可能翻天覆地。我們修表的人,要對得起顧客手中的鐘錶,每時每刻都要嚴謹、精準,不能大意任何一個細節。”曾錦洪說,師傅常這樣叮囑他。當曾錦洪把修好的手錶遞給司令員時,尤司令贊揚地拍拍他說:“準!”
  解碼三
  與時俱進
  “緊跟市場常交流才能不被淘汰”
  2004年,李占記經過重組,成為廣州市廣百股份有限公司的旗下品牌公司,經營管理更加規範;2013年,在被認定為“廣東老字號”後,李占記實現國家、省、市老字號“三連冠”。
  陳惠萍說,除了精湛的技術、嚴格的質量把控,對於前沿市場的敏銳把握,也是讓李占記堅持到現在的核心競爭力。
  “我們經常會參加鐘錶行業的大型發佈會、研討會或是品牌推廣,或者去杭州、香港甚至是國外參加國際鐘錶展,藉此不僅能時時瞭解市場上新出的鐘錶產品,更新維修技術;更要通過與國內外同行和品牌的交流中學習經驗。”陳惠萍說。
  她表示,只有緊跟市場,不斷更新自己,才不會被市場所淘汰。即便是曾錦洪這樣擁有幾十年工齡的老技師,至今依然勤於鑽研鐘錶修理技術,挑戰不斷變化的鐘錶裝配技藝。
  “我習慣關註各名鐘錶品牌新款的機芯、零配件變化及物理上的前後差異、功能上的變化,比如西鐵城的光動能,精工的人動電能。收集相關的資料,瞭解瑞士蕭邦、江詩丹頓、勞力士等各大名牌的多針多功能、陀飛輪等先進的鐘錶技術。這樣才能使自己的維修技術與時俱進,跟上世界製表技術的進步。”曾錦洪說。
  除了自己不斷進步,作為李占記鐘錶維修技術研究小組骨幹,曾錦洪還組織同事學習討論新的技術,發揮集體力量,並將研究出來的最新技術傳授給所有技工,提升團隊整體的技術水平,同行們都親切地稱呼他為“洪哥”,碰到難題時,都會來請教他。
  陳惠萍認為,鐘錶修理是一個以手工操作為主、專業性很強的服務行業,而且專業技術更新換代快。因此,與時俱進十分重要,而且最好有專門的機構去研究、傳授這一領域的專業技術知識。正是依靠不間斷的技術更新,李占記才成為梅花表、山度士表、天駿表及格雅表等國際知名品牌的特約維修中心。
  “這一點上,瑞士和德國等一些鐘錶行業較為發達的國家發展較好。”陳惠萍表示,李占記作為中國業內有影響力的鐘錶行業企業,正計劃未來在技術培訓和人才培養做出突破。
  威水史
  1912年
  創始人李蘭馨開始在香港、澳門等地開設多家李占記鐘錶行,號稱省港澳李占記,擅修名貴高檔手錶
  李蘭馨在廣州十八甫90號創建廣州李占記
  1915年
  1956年
  公私合營背景下,李占記改造為盈虧公負的定息戶,由中國百貨公司廣東省廣州市公司管理經營,合營後仍用“李占記”字號
  國家將公私合營的原私營商號收歸國有後,李占記商號易名為“廣州鐘錶商店”
  1967年
  恢復李占記店名,仍為市鐘錶眼鏡公司管理的分支機構
  1985年
  李占記被國內貿易部認證為“中華老字號”
  1993年
  李占記被廣州市人民政府認定為廣州市第一批老字號
  2000年
  李占記被中國商務部重新認定為“中華老字號”品牌,列入受保護的中華老字號企業
  2011年3月
  “李占記表鋪”被認定為越秀區第一批登記保護文物單位
  2012年11月
  李占記被認定為“廣東老字號”。至此,“李占記”獲得國家、省、市三級老字號企業的認定
  2013年3月
  論道
  以修促銷百年不變
  背後的堅守
  相比店外街道熙熙攘攘、車水馬龍,安靜的工作間里修表師傅的從容淡定猶如一幅定格的影像。禁不住想問,鬥轉星移世事變遷,很多產業和企業大張旗鼓迅速擴張,李占記如何能耐得住性子靜得了心,不慌不忙地做著修表的老本行?
  陳惠萍笑著告訴記者:“這是我們的生存之本,如果這一點不能保留,那就不是李占記了。”她表示,李占記之所以成長髮展到今天,“修”才是老店的核心競爭力,也是它不同於任何一家的精髓所在,“以修促銷”的經營理念不會變,維修業務利潤也一直是公司利潤的主要來源。
  她坦言,目前行業的發展不太註重“修”而註重更新產品,消費者也有棄之再買的傾向。而更多的國外品牌在產品研發的同時則是重視修理的特點,是國內鐘錶行業應當發揚的。
  “平均下來每個技師每天只能維修3塊表,有的表異常複雜古老,維修難度大的甚至要十幾天甚至一兩個月。”陳惠萍說,鐘錶修理是一個講求技術、重視手工的服務行業,不可能通過流水線式的批量作業完成。
  廣東省老字號協會秘書長範依萍認為,以李占記為代表的一類老店,主要依靠傳統手工技藝,根本上賣的是服務而非產品,不適宜採取大規模擴張的發展模式,而應當以服務取勝。“通過保持傳統高質工藝服務這種核心競爭力,贏得一大批忠實消費群體,藉此建立的品牌效應帶動周邊銷售,正如李占記的‘以修促銷’,是比較適合這類老品牌的發展之路。”
  百年老店,除了獨門絕技和緊跟時代發展的不斷創新應變,還應有一份對於傳統技藝和企業文化的堅守。技術和思想持續更新換代,並不代表要在日新月異的洪流中輕易改變自己的本行和特色,也許這就是老品牌們走過百年的商道密碼。
  櫃掌言
  培養人才是我們下一步的目標
  “洗表的水不能用自來水,要採用含雜質最少的蒸餾水;修表室內的溫度要常年控制在20度左右,是最適合保養鐘錶外觀和精準度的溫度。”談起鐘錶維修行業的特殊講究,廣州市李占記鐘錶有限公司總經理陳惠萍滔滔不絕。
  陳惠萍笑稱,自1981年參加工作起,就未想要離開過鐘錶行業。她解釋稱,自己30多年的堅持,是因為“真心熱愛,要離開也捨不得”。而作為百年老店的現任掌柜,陳慧萍把李占記的經營秘訣總結為三點:核心服務質量好、緊跟市場不脫節、重視人才和創新。
  “我們堅持以修促銷,要狠抓維修技術和質量,這個是一百年以至未來都不會變的。”陳惠萍說,李占記自創始人李蘭馨始就格外重視服務質量。
  “只有常常抓住市場前沿,才知道出了哪些新的鐘錶產品;只有瞭解了新技術和構造,才知道如何去修。設備也要及時更新維修,才能為顧客提供更好的服務。”陳惠萍強調,要緊跟市場腳步,不斷更新技術,才能不被市場所淘汰。
  例如在李占記,清洗、測量鐘錶的機械洗標機、測表儀等都是從瑞士進口的,是當下最先進的儀器。甚至包括藥水、油等在內的易耗品,也都堅持採用最好的等級,以更好地保證服務到位。
  談起未來,陳惠萍多少有些擔心。她介紹,上世紀廣州市第一商業學校中還專設了鐘錶班,提供專業的教學大綱結合理論和實踐培養人才,但國內行業發展速度減慢,目前已沒有這樣的培訓班了。
  陳惠萍說,鐘錶修理是一份技術含量很高的手藝活。希望將來通過興辦一個李占記的鐘錶學校或者培訓班,加快人才培養的步伐。
  街坊議
  為顧客著想的到位服務讓人感動
  “之前我有一塊從瑞士買回的名牌表有些不准,拿到專賣店一問,光是洗一次油就要2000元!還要等上3個月!”說起修表,李占記的老主顧張金生頗多感慨。
  張金生來自天津,2007年在廣州定居。因為聽廣州本地的朋友介紹,老張知道了李占記這個老字號。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張金生拿著自己的瑞士表到了李占記。通過檢測,李占記的師傅告訴他,是因為一個零件損壞導致不准,更換新零件加上洗油,收費也不到2000元。店里還特別跟他交代:修好之後要通過機器模擬真人佩戴24小時,用來檢測維修是否到位準確,如果不著急10天之後就可以取貨。
  “一百年的店能一直留存下來,我想就是因為它的服務質量高,為顧客著想,對顧客負責,讓顧客滿意甚至感動。”張金生說,這次修表經歷,費用和時間兩方面都讓他覺得滿意。
  他向記者反覆強調這個老品牌“服務到位”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原來,李占記還承諾,只要是進店修理過的鐘錶,一年之內出現任何非人為問題都可以免費維修。“有一次,我發現手錶上日期顯示不對,拿回去師傅二話不說就幫我修,那之後一直到現在我的手錶也沒出現過什麼問題。”
  上河圖
  一代代技師擦亮李占記招牌
  如今的中山四路馬路寬闊,人來車往,好不熱鬧。路邊的騎樓和一個個老舊的招牌在時光的交錯中回憶著走過的風雨春秋。一旁連通的北京路步行街,更是讓這片老城區散髮著古樸又現代的獨特商業氣息。
  這其中,“李占記”三個大字招牌依舊閃著銅黃的光澤,遠遠望去,略帶磨砂質感的金屬色仿佛在訴說這間店面歷久彌新的志向。店內,燈光明亮,櫃臺明凈,陳列著各種款式和品牌的鐘錶產品;再往裡走,一面全透明玻璃隔開的空間,便是聞名海內外的李占記鐘錶修理間。
  透過通透的玻璃,只見工作間里幾位技師身著統一的工作服,正戴著專用放大鏡,熟練地撥弄著手裡的手錶。表上複雜精密的零件肉眼都難以看得真切,操持著各種工具的技師們卻動作麻利。
  在他們身旁的桌面上,放著模擬真人佩戴的檢測儀、開表器、洗表機等各種先進配套儀器。玻璃隔板外的候表間里,幾位顧客好奇地探著頭,觀察著在他們看來神乎其技的工藝。百年來,正是在這裡,無數的手錶經由一代代技師之手,重新煥發了生機。
  百年老店微訪談二維碼
  總策劃:顧作義 張東明
  總指揮:王垂林
  統 籌:郭亦樂 陳 志 練學華
  執 行:牛思遠 鄭照魁  (原標題:李占記:百年修表行,要的就是“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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